中俄能源合作趋势格局分析

2013-10-24 22:07:38 0

中国 俄罗斯 能源合作 页岩气 转向亚太 普京

 

 

 

|王海运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能源外交研究中心主任暨战略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新世纪以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能源消费刚性需求持续上升,尤其是油气资源的对外依赖度不断增大,通过对外能源合作寻求能源供应安全的战略需求更加迫切,是稳定可靠的能源大市场。

俄罗斯是世界能源大国,又是中国的最大邻国、战略协作伙伴国,中俄两国在能源领域具有极强的互补性,相互都是最具价值的能源战略合作伙伴。俄罗斯对外能源关系的变化必然对中俄能源合作产生重要影响。

俄罗斯对外能源关系则直接受到世界经济格局变化、美国页岩气革命、俄罗斯“转向亚太”战略的实施以及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升温等一系列重大因素的影响。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这些因素决定着俄罗斯的对外能源关系,决定着俄罗斯的对外能源政策取向,决定着中俄能源合作的基本走势。

 

 

一、影响俄对外能源关系的主要因素

影响俄罗斯对外能源关系的因素众多,既有国际关系方面的,也有俄罗斯内部的。

 

1. 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

当前世界经济格局呈现出发达国家经济陷入低迷、新兴国家群起式崛起的特征。从近中期看,由于发达国家能源消费增长接近停滞,新兴国家能源消费大幅增加,世界能源消费总量仍将继续增大,世界能源消费中心将从发达国家向新兴国家最为集中的亚太地区转移。

在此情况下,世界经济对俄罗斯的能源需求不会下降。但是,由于世界能源消费市场格局发生变化,俄罗斯对外能源关系的重点必将有所转移。发达国家经济总体陷入低迷能源消费将达峰值

目前,欧洲受困于主权债务危机,美国经济陷入双赤字,发达国家经济总体陷入低迷。

从根本上讲,发达国家的经济危机是制度性危机,是西方金融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必然爆发的危机。经济上,西方发达国家虚拟经济泛滥,实体经济萎缩;政治上,西方发达国家实行的绝对化的票选制度,导致福利主义、民粹主义盛行。

这两个方面的问题相互叠加,致使多个西方发达国家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债台高筑。于是,政府不得不向金融资本家借钱,国家逐渐被金融资本家控制,最终引发了当前这场肆虐全球的经济危机。

这场危机的发生,还与新自由经济主义的泛滥直接相关。在西方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拥有重要影响力的新自由经济主义者,主张国家放松调控、任由市场力量横冲直撞,其所带来的问题进一步加重了这场危机的烈度。

由于西方发达国家的危机是制度性危机,其在短时间内走出危机的希望渺茫。即使实现经济恢复性增长,由于产业高端化,加之新能源开发与节能技术不断取得进步,多数发达国家的传统能源消费增长在不远的将来有可能接近停滞。

从中长期看,则可能逐步达到消费峰值,此后开始下降。“峰值”除了生产峰值、储量峰值外,还应对包括消费峰值。如果消费峰值先于生产峰值到来,自然会对世界能源消费格局产生重大影响。

新兴国家群体式崛起能源消费将会大幅增长随着冷战的结束和经济全球化时代的到来,加上新兴国家选择了符合本国特点、不同于西方的发展道路,多个新兴国家实现了快速发展,世界出现了新兴国家群体式、多批次崛起的新气象。相较于经济陷入停滞的发达国家,新兴国家的经济进入加速发展期,全球经济发展“南升北降”、“东升西降”的态势日趋明显。

但是,由于新兴国家处于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的重要发展阶段,受自身劳动力素质偏低及科技水平不高等因素的限制,需要依赖外部的投资,接收发达国家高能耗、高污染、高排放、劳动密集型低端产业的转移,因此其能源消耗水平不仅难以下降,而且持续增长.

另外,这些国家的人口增长普遍较快,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其对能源特别是现代能源的消费必然会以较大幅度增长。因此,新兴国家群体式崛起定会带来能源消费的增长,从而可能抵消发达国家能源消费水平的下降,进而对国际能源市场的供需平衡产生实质性影响。

 

2. 美国页岩气革命与北美能源独立

由于页岩气革命取得突破性进展,美国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油气净出口国。再加上加拿大油砂、深海油气以及北极油气的开发提速,不久的将来,北美地区有望实现相对能源独立。这对俄罗斯的对外能源关系也会产生重要影响。

北美能源板块隆起俄在世界能源生产格局中的地位和影响力相对下降随着页岩气革命取得突破性进展,北美地区能源产量不断增长,逐步走向能源相对独立。北美板块的隆起有可能使世界能源格局由目前的“一超多强”结构向着“两强”并立、多个中心并存结构演变。其中,“一超”指中东海湾地区,“多强”包括北美、拉美、非洲、环里海地区;而“两强”,一个是中东海湾地区,另一个就是北美地区。

北美能源板块的崛起将使其成为可与中东海湾地区相提并论的世界主要油气产区,其在世界能源生产格局中的地位可能较大幅度增强。相对而言,俄罗斯在世界能源生产格局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将会有所下降。

俄罗斯开拓美国液化气市场计划落空不得不调整进取方向新的世界能源格局将直接影响到俄罗斯对美能源关系。美国有可能成为世界主要天然气生产国和出口国,导致俄罗斯多年积极推进的开拓美国液化天然气市场的计划落空。

事实上,美国原来建设的液化天然气接收设施不少正在改建为液化天然气出口设施。因此,俄罗斯需要重新考虑其能源出口方向。欧洲对俄油气依赖将逐步下降日韩在对俄油气合作中的地位可能增强

欧洲国家短时间内难以摆脱对俄的能源依赖。但是,随着从中东海湾和非洲进口的扩大,从北美规模性进口的实现,再加上节能技术的进步及核能、新能源开发所产生的替代作用,欧洲国家对俄罗斯油气依赖的下降将会成为必然趋势,俄在国际能源领域的强势地位因此将会受到削弱。

2012年,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对欧洲的油气供应大幅下跌,成为俄罗斯对华能源合作积极性不断升高的重要促动因素。为了推进能源出口多元化战略的实施,俄罗斯努力开辟东方市场,并且在重点扩展中国市场的同时,对日本、韩国寄予很大希望。

但是,由于日韩能源市场都是比较成熟的市场,需求增量不会太大;加之美国可能对日韩供应石油和液化天然气(LNG),日韩在与俄罗斯开展能源合作中将会取得相对主动的地位。在此情况下,俄罗斯不能不更加重视需求最为旺盛的中国市场。

美国有可能成为主要天然气生产国和出口国俄主导的世界天然气论坛GECF的影响力将会受到削弱随着世界能源格局的变化、“两强并立”格局的形成,俄罗斯在世界能源生产格局特别是天然气出口领域的地位必将受到削弱。

如果美国成为世界天然气第一生产大国,并且实现天然气规模性出口,再加上美国同中东油气资源国有着特殊关系、在世界金融领域拥有霸主地位,其控制天然气首先是LNG全球定价权的可能性很难排除,俄罗斯所主导的世界天然气出口国论坛的影响力因此将受到削弱。

此外其他国家对美国页岩气革命的跟进可能引起世界非常规油气开发规模的大幅扩展一些原来贫油气国家可能因此成为新的油气富集国,其对俄罗斯油气的需求将会降低。

在此情况下,出于国家能源安全及突破美国围堵的战略需要,俄罗斯必将加大推动能源出口多元化的力度,加快开发东方能源市场,并在政治上进一步密切与中国等新兴大国的关系。

 

3. 俄罗斯转向亚太战略的实施

受世界经济重心向亚太地区转移的牵引,世界政治、安全重心也在逐步向亚太地区移动。美国高调“转向亚太”,俄罗斯绝对不想被边缘化。“转向东方”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地缘战略的重大调整,定会影响到俄罗斯经济、安全、外交战略的走向。俄罗斯对外能源战略因此也会出现变化。

加速东部地区能源资源的开发开发东部地区的问题俄罗斯已经提出上百年。但是,由于东部地区自然环境恶劣,难以吸引劳动力和技术人才长期居留,缺少经济发展所必需的人口支撑,使得这个百年难题至今未能得到解决。

普京提出的东部开发战略承载着俄罗斯的百年梦想。基于发展东部地区经济、维护国家统一的需要,新普京时代遂将东部地区开发作为“转向东方”的桥头堡和国家复兴的新增长极。

东部开发战略的基本思路是,充分开发利用东部地区的能源资源、淡水资源和土地资源,既推动东部地区经济社会的大发展,又为俄罗斯的经济振兴积累资金和技术,同时为俄罗斯“转向东方”战略的实施提供战略支撑。

俄罗斯东部开发战略的提速与世界格局的变化密切相关。亚太地区成为21世纪的世界经济中心,俄罗斯要实现快速发展,必须充分利用亚太经济发展的机遇、积累国家复兴所急需的资金。

俄罗斯东部开发战略的实施,另一重要目的是应对欧洲经济的低迷、实现对美国“重返亚太”战略的防范和对冲、强化俄的亚太大国地位。大力吸引亚洲国家投资开拓东方能源市场

欧洲经济由于主权债务危机而陷入低迷,俄罗斯借助欧洲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实现现代化发展的计划难以为继。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俄罗斯 “转向东方”战略的实施需要以东部地区各种能源资源的开发作为起点和重点。

而俄东部地区自然条件恶劣,地广人稀,资金技术又严重短缺,要大规模开发这一地

区的能源资源,必须努力吸引外商投资。在目前世界经济形势下,俄罗斯吸引投资的重点方向显然只能是亚洲国家,首先是资金充裕而又愿意助俄一臂之力的友好邻邦中国。

通过强化东方能源关系增强其在国际能源秩序中的地位目前的国际能源秩序是由西方大国营造和主导的。俄罗斯虽为能源资源大国,但是在现行国际能源秩序中话语权有限,包括定价权等都受制于西方。

虽然随着国际能源格局的变化,能源资源国和新兴大国在国际能源秩序中的地位有所提高,但是国际能源定价权和规则制定权仍然掌握住西方大国手中。

美国页岩气革命的成功则可能使其在国际能源秩序中的地位更加突出,俄罗斯的地位可能因此而相对削弱。俄罗斯需要通过“转向东方”、发展与东方国家的能源关系,强化其在国际能源秩序中的地位。

 

4. 中俄战略协作与务实合作将进一步深化

中俄战略协作与务实合作进一步深化,既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国际格局大变动、国际秩序大调整的战略性反应,也是中国努力提升中俄关系的结果。中俄能源合作既属于务实合作范畴,又具有战略合作性质,因而中俄关系的这种战略取向对两国能源合作的影响将会更为突出。

具体说来主要促动因素是:1)中俄战略协作关系的深化需要夯实物质基础,最为现实的选择是强化两国能源关系,大幅扩展两国在油气、煤炭、水电、核能、新能源等领域的全方位合作;2)中国能源需求对外依存度不断增大,为了降低海上运输的安全风险,需要大力发展陆上周边油气供给,俄不能不考虑中国伙伴的需要;3)中国是稳定可靠的能源大市场,俄罗斯是资源丰富的能源资源国,两国在能源领域具有很强的互补性,俄不能不积极加以利用;4)中国资金充裕,技术服务水平较高,是俄极具价值的能源合作伙伴。

 

 

二、中俄能源合作的走向及深化两国能源合作的路径

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世界能源消费中心的转移,北美能源独立的进展、欧洲对俄能源依赖的减少,以及中俄关系的深化、能源领域的互补,都在推升两国能源合作的积极性。

体来看,中俄能源合作有望取得新的进展,不仅为两国经济社会发展,而且为两国战略协作深化提供更为突出的战略支撑。与此同时,中俄能源合作的不少障碍因素有待克服,需要两国政府与企业以新的思维予以消除。

首先,中俄能源合作有望取得新的进展。2013年4月李克强总理访问俄罗斯时提出上下游一体、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能源合作新构想,得到普京总统的赞许。尽管实现这一构想需要解决的问题非常复杂,短时间内难以成为现实,但是两国出于战略需要,必将积极予以推动。

有前述国际能源关系与两国政治经济关系的多种有利因素作为支撑,有两国能源合作基础、机制作为保障,两国能源合作的发展前景值得乐观期待。

其次,必须高度重视克服两国能源合作中的障碍因素。例如,俄罗斯部分人担心成为中国“能源资源附庸”,担心中国通过能源合作实施“经济扩张”,担心过于依赖中国能源市场将会受制于中国;中国合资企业进入俄罗斯,要确保效率与效益必须批量引进国内劳动力,可能遇到“中国人口扩张论”这一重大障碍。

再如,俄罗斯在与东方的能源合作中追求多元化,希望在多个买家竞争中获取更大利益,两国能源合作很难避免第三方的干扰。特别是日本,仅仅出于政治需要也会极力搅局中俄能源合作。

此外,俄罗斯利益集团在发展对华能源关系上利益不一、主张各异,也可能对两国能源合作造成干扰;俄罗斯地方政府官僚主义与腐败问题严重,中俄能源合作决策的执行很难排除“中梗塞”现象;两国一些企业均有利益最大化的思维,可能影响到互利共赢理念的贯彻;在中俄天然气合作中,客观上存在俄罗斯开发成本过高、中国市场难以消化高价格的矛盾,以及俄罗斯东部地区的油气开发能力与中国需求之间的矛盾,天然气合作能否取得突破性进展尚难逆料。

鉴此,必须努力探讨深化两国能源合作的有效路径。

充分发挥中俄政治关系的优势

当今世界,能源资源的战略属性更加突出,能源关系的建立与发展更加依赖国家间的政治关系。

在新的能源格局加速形成的现阶段,加强能源合作成为中俄两国各大战略的迫切需要。中俄双方均要加强战略意识、大局意识,把能源合作放在两国关系大局中去考虑,并且利用良好的政治关系推动能源合作的深化。

中俄既应坚持市场经济原则,又应充分利用两国政治关系良好的有利条件,将能源合作提升到战略合作高度。用好两国间运行良好的各种合作机制,特别是两国副总理级能源谈判机制,坦诚沟通、避免误解误判,及时解决合作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切实利用好中俄资源与市场互补优势

中俄在能源合作领域拥有得天独厚的互补优势,为了两国的能源安全与经济发展,必须予以充分发挥。合作应力求全方位、有重点地展开。特别要努力寻求新的合作增长点。

例如,能源开发投资合作、油气开发与供给风险对冲合作、建立上下游一体、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能源共同体、联手推进油气产业现代化与油气深加工合作,以及新能源研发合作等。

下大力消除两国能源合作中的障碍性因素

在俄罗斯颇有市场的“能源原材料附庸论”是一大突出障碍。俄罗斯必须认识到,中俄能源合作具有互利共赢性质,谈不上俄沦为哪国的“能源原材料附庸”问题。

俄罗斯必须努力抑制资源民族主义对深化能源合作的干扰。再如“利益最大化”思维问题,其与“互利共赢”理念背道而驰,必然迟滞能源合作的进展,合作中也必然磕碰不断。必须相互尊重对方的合理利益,照顾对方的合理关切。还有防止第三者搅局问题。某些不友好势力,不愿看到中俄深化能源合作,必然极力干扰。对此,中俄两国必须做到头脑清醒、增强定力。

共同致力于全球能源治理

一是共同倡导、率先践行以“全球能源共同安全”为核心的新型能源安全理念,推动全球与地区不同类型国家间的双边与多边能源互利合作。

二是共同构建“稳定、共赢、合理、和谐”的新型国际能源秩序,建立发达国家与新兴国家的利益平衡,维护新兴国家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利益。

三是共同稳定世界能源主产地的局势,坚决制止新干涉主义的肆虐,坚决反对某些大国在中东海湾、中亚地区策动“民主动乱”、“颜色革命”。

 四是共同稳定国际能源市场,防止油气价格剧烈波动,油气价格的畸高畸低对生产国与消费国都有害无益。

五是共同制止能源金融炒作,推动国际社会加强能源金融监管,防止发达国家投机资本扰乱国际能源市场。六是共同致力于节能减排和新能源技术的开发,为世界能源的可持续发展做出大国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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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运

中国上海合作组织国家研究会中心高级顾问、中俄关系史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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