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多尔科夫斯基谈坐牢、普京和未来

2014-02-14 21:54:17 1

俄罗斯 普京 霍多尔科夫斯基 坐牢 尤科斯

  

 

 

| Neil Buckley

FT东欧区编辑、前莫斯科办事处负责人

 

 

对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进行最后一次采访后,我不禁为他的性命担忧。这位昔日俄罗斯最富有的人当时正站在西伯利亚法庭的被告席上,他因连续9天绝食抗议而倍显憔悴,皮肤在刺眼的条形灯下显得暗淡枯黄。

那是2008年2月,我们在赤塔市(Chita),是莫斯科3800英里外西伯利亚铁路上的一个严寒边区。霍多尔科夫斯基一度是达沃斯的常客,白宫的客人,据福布斯估算,他的财富达150亿美元。2005年他被指控欺诈和逃税,判刑8年,如今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政治囚犯。

他曾是尤科斯石油公司的董事长和最大的股东,这个公司已经被没收变卖了。大多数俄罗斯人对其中的真正原因心中有数:即他曾敢于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一较高下。因此,像19世纪的一些革命者那样,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流放至西伯利亚。

如今,他再次出现在法庭上,参加一个预审听证会,面临着数项略显离奇的新指控,他的刑期有可能因此延长数年。公诉人控告他挪用了270亿美元的尤科斯收入——实际上,就是指控他在几年内偷走了公司全部的石油产出。

霍多尔科夫斯基为了拥护瓦西里•阿列克萨尼扬(Vasily Aleksanyan),一直在绝食;除了霍多尔科夫斯基,还有24名尤科斯高管入狱,阿列克萨尼扬只是其中一个。阿列克萨尼扬已经到了癌症晚期,还有艾滋病并发症,他声称除非他愿意做前任老板的不利证人,当局不会让他接受治疗。

事态似乎还有一丝转机。数周之后,一位名叫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Dmitry Medvedev)的年轻律师在选举中脱颖而出,接替普京的总统一职(而普京会担任总理;根据宪法规定,已连任两届总统的普京不能再担任总统)。梅德韦杰夫已保证着手处理他所谓的“法律虚无主义”。

三位法官离庭协商判决事宜。我拿着话筒走到被告席外的围栏处——担心着随时可能被警卫拦住——设法对他进行一次面对面的采访,自2005年霍多尔科夫斯基被定罪后,对他的面对面的采访简直屈指可数。我问他梅德韦杰夫是否有可能恢复法治。

“法治的实现需要惯例和民心的支撑,而且不能受权力的干预,而这一切均对梅德韦杰夫不利,”霍多尔科夫斯基说到。他尖锐的声音中略带犹豫。“那么,愿上帝赐他力量吧。我们能做的只有心存希望。”

霍多尔科夫斯基是对的。今天,普京重回总统职位,2011年冬天闪耀一时的支持民主的抗议之光黯淡了下去。梅德韦杰夫成了明日黄花。霍多尔科夫斯基仍在狱中,2010年的新指控延长了他的刑期。阿列克萨尼扬在出狱两年之后于2011年逝世。不管怎么看,俄罗斯法治都是前所未有的薄弱。

有哪个商人经历过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富贵荣升,而后又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的急转直下?

在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的经济改革时期,霍多尔科夫斯基利用他经营小本生意所得利润建立了一个银行,叫做梅纳捷普(Menatep)。该银行从俄罗斯政府预算基金的大笔存款中获益。在臭名昭著的1995年“以贷购股”私营化进程中,这笔收益帮助他购得尤科斯的股份,也是在那时,还未成为寡头的商人们把钱贷给了濒临破产的政府,并获准以极低的价格购买国有资产。几年之内,霍多尔科夫斯基为得到尤科斯所有权花的数亿美元变成了数十亿美元。

通向真正富有的途径不是简单地销售石油,而是采用西方的管理标准来抬高尤科斯的股价,霍多尔科夫斯基是第一个认识到这点的寡头。他也是第一个向慈善发展的寡头,就像一个世纪之前的美国强盗大亨那样,他建立了非盈利性的“开放式俄罗斯基金”,用以支持教育项目。

他与普京翻脸的起因有很多。在2003年2月的一个电视会议上,霍多尔科夫斯基露骨地指控俄罗斯高层领导的贪污腐败,大胆地与总统对峙。他曾尝试向中国建立私人输油管道,而这违反了国家的政策。他积极游说,反对增加石油税。经过协商,他将部分尤科斯股份卖给了美国的埃克森美孚国际公司(ExxonMobil)。

不过,他太特立独行了,不愿参与利益集团和家族集团间的对垒、国家寡头与私人寡头间的较量,而制约这些冲突的不是法治,而是“默契”, 普京就是这一切力量的终极仲裁者。

作为一个政治犯,霍多尔科夫斯基也有不光彩的一面。他使用阴谋诡计将小股东们排挤出了尤科斯;与其有纠葛的投资者们对他也满腹怨言。他创办慈善事业的部分原因就是想令自己抬高股价的行为显得更光明正大。

不过,永远不要低估俄式思维中服刑这一行为的救赎力量。俄罗斯人未必认为霍多尔科夫斯基无辜。但他们认为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2008年的时候,这位富商勇斗权高势重的独裁者、最后在狱中净化灵魂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evskyan)的经历。

2013夏季,俄罗斯最有声望的民意调查机构——勒瓦达中心通过调查发现,三分之一的俄罗斯人支持对霍多尔科夫斯基提前释放;只有六分之一的人持反对态度。大约60%的人认为他仍在服刑的真实原因可能是释放他“会给没收尤科斯资产的人带来麻烦”,或者是“因为他抨击了政府”,或是由于“高层官员对他有私人敌意。”

最终,他有可能获得自由。霍多尔科夫斯基的第二个刑期明年就会结束,不过,不排除会有新的指控延长他的刑期,而且不久就会浮出水面。可能俄罗斯也不想受到他的负面影响,因为它将举办二月的索契冬季奥运会,正在为这项耗费500亿美元的盛事做准备。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家人希望他可以回到家中。

2003年10月25日被捕已有10年,值此周年之际,2013年夏天我联系了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律师团,希望能对他进行书面采访。他目前被关押在谢格扎流放地,就在俄罗斯西北部卡累利阿共和国的森林中。几周之后,我收到了两份电子邮件回复。来自今日的古拉格(Gulag)劳改营的邮件,内容直率,很有深度,无疑是他的观点。我首先请他描述一下俄罗斯人所谓的“禁区”中典型的一天。

 

 

您能描述一下在监狱中典型的一天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伴随着长长的铃声和晚间传令兵震耳欲聋的咆哮:“全体起床!”,新的一天开始了。与我度过的日日月月一样,又是个没有意义的一天,不管是在监狱中,还是这个距芬兰边境100公里的统一管理(安全度低)的流放地,都是如此。

花十分钟刮胡子、用冷水洗漱,早操之后第一次列队取用早餐。一天中我们还需要列队很多次。食堂就在附近,但是我们的队伍是绕着走的,而且走的缓慢。这就是“这里的运行方式”。早餐是供应充足但却令人倒胃口的粥和面包。十分钟的就餐时间,然后我们离开食堂去工作。

我们需要再一次列队,排得像送葬队伍似的,去检查站。搜身。然后进入工作区域。我们的工作区是一间今不如昔的破旧飞机库,空荡、巨大、冰冷。我们在飞机库的一个角隅里组装折纸机。机器能比我们组装得好,但总得安排些事情让犯人忙碌起来。我们每个月会得到10~15美元的酬劳,让我们“手有现金”。

每周有一次机会用这些酬劳在当地的杂货店买1~2kg糖果、4罐食物、或5包香烟。通常只有这些可以买到。不过,偶尔可也以买到苹果。我喜欢苹果……

铃声之后,再一次列队,搜身,然后去吃午饭。午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吃的是巴兰达(Balanda,一种稀粥)和土豆。供应充足,但最好不要去看这些东西,以免觉得难以下咽。我是否需要这些?这就能补充能量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然后是列队,搜身,工作间,折叠机,铃声。一天的工作结束。再列队,搜身,回牢房。

晚饭前可以看一个小时的电视。我用这些时间阅读或写作。没有人会打扰我。然后铃响,列队,吃晚餐。晚饭是土豆和面包。

晚饭后列队回牢房。这时如果我的律师不来,我就只能用唯一可用的频道收看新闻,为一百多个狱友阅读。如果家人转寄来的包裹内有剩余,还可以吃到零食。这两样的包裹可以每两个月寄一次。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已经这样过了十年,还有一年要过。一天在长长的铃声和咆哮中结束:“熄灯!”。

 

 

监狱中的条件如何呢?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们是“兵营式”监禁—牢房并没有分割成单人牢房。每一间牢房关押着100~150名犯人。牢内很暖和。内部的房间安装了普通的门,但没有锁。

我所在的牢房内有20名犯人;房间大概有30~40平方米。现在这个牢房的入住人数不多,因此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住在下铺。墙壁粉刷过,愿意的话,也可以在墙上贴壁纸。地板是木质的。这里是卡累利阿共和国,木材充足。

牢房安装的是普通的窗户。透过窗户里可以看到隔壁的牢房以及两个牢房间装有电网的围墙。有一个专门的房间放着电视和水壶。“地区”里一共有10个这样的牢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食堂,一所学校,一些办公设施,数间会面室和工作坊林立的工业区—飞机库。在围栏之外,就是森林了。可以看到那些植物如烟囱般挺立。

你可以拥有的书籍数量是有限制的—包括杂志在内最多10本。这里有一个图书馆,但是里面没有好书,并且监狱不允许我捐赠图书给图书馆。我的律师们为我买了些书,总是花一个月才会到我这,它们被放置在仓库中,我可以每周换一本书。当然了,这样的管理制度是不允许阅读工具书的。“电子书”是禁用的,电脑也是。

 

 

你能够跟外界保持联系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跟外界有三种沟通方式:打电话(每周最多15分钟);信件(7-10天后才能送达律师手中);律师为我传口信(但是我们的会谈会被官方录像以及非官方录音记录下来)。

我每年有四次时长三天的探监机会和六次时长四小时隔着玻璃隔板的探访机会。我的妻子、孩子、和父母会来探望我,但这里的其他人很少有我这样的待遇。这三天的探访我们必须在一个不大的房间或是公共区域的厨房里度过。那些没有蹲过监狱的人很难接受这些。况且,对于长途跋涉上千公里换来透过玻璃隔板的四小时探访机会,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但比起赤塔市那个需要跋涉6500公里才能到达的地方,这里已经不错了。但是我父母已经不再年轻了……

浴室的洗衣房通常一周洗一次衣服。在堆成山的脏衣服里,从袜子到内衣到工作服应有尽有。如果我们想正常地洗衣服,就必须得有足够的创造力。但问题是没有地方可以烘干衣服。有一个公共的浴室,我们每周可以洗一次澡。如果你工作的地方比较脏,在换班后会有额外的洗澡机会。

这里有猪舍可以养猪,所以我们可以得到30-40克的猪肉或猪油,用来可以加在汤或粥里。一年大概有十次机会可以吃到除了土豆和煮卷心菜之外的蔬菜(黄瓜、洋葱一类长在温室大棚里的蔬菜)。

每天早晨有10分钟的强制性晨练。我总是去锻炼,否则我的背部必定会因为劳作而拉伤。劳作后我们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我没有精力去运动,但是其他年轻人会打排球或者”抛人上天“。

我们会定期接受健康检查,尤其是肺结核检查。除非一个人有明显被殴打的迹象,很少有人会得到其他方面的检查。你想得到医疗关照吗?尽最大努力去得到吧。他们会把你送到监狱服务区医院,一个凄凉的地方。但是,一旦他们怀疑你得了肺结核,他们会把你扔去肺结核隔离区。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是我听过关于那里的恐怖故事。

这里的天气要比克拉斯诺卡缅斯克市(Krasnokamensk)要好一些(霍多尔科夫斯基在2005-2007年被关押在西伯利亚拘留营)。那里的冬天气温低至零下45摄氏度,夏天气温却高达零上45摄氏度,大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这里的天气跟芬兰一样:冬天气温低至零下20或30摄氏度,夏天最高气温才25摄氏度。

 

 

其他囚犯怎么对待你这个曾经的亿万富翁呢?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10年间,他们对我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在牢房里,犯人们总是尊重年龄大(我比绝大多数人年龄大)和囚龄长(10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的人。当然,曾经的名望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可以向认识的人炫耀(“我跟这样或那样的一个牛人一起蹲过监狱!”)

这里每个人的过去都不一样,但我们很少谈论到自己的过去。人们更喜欢听一些“不同寻常”的故事。当然了,这些故事里包括了许多事实——反对当权者、不认罪等。讲故事的方式使得交谈的人不用担心可能被告密。

但总的来说,除了那些我鄙视的人外,找到与其他人的共同语言对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这里有一些十分令人讨厌的人,所幸并不多。我无法掩饰我对他们的厌恶,但是要战胜自己对某些罪犯的鄙夷,比如说强奸犯,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虽然他们也是人……

如同任何一个地方一样,这里也有告密者。但这里被划分为“警告区域”,一个模范区域,所以这里告密者的数量是极其庞大。有时候,告密者排成一条长队,等待向监狱工作人员告密。他们会泄露什么消息呢?大都是一些轻微的违规,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只是告密者自己捏造的。比如有人在列队时说话,有人拒绝做清理工作,有人在非允许时间吸了烟,诸如此类的琐事。

告密是一种回报颇高的行为:你能得到某些特权,比如说穿“外来”(平民用)的鞋子,在囚犯中提升威信,甚至可以敲诈别人。但是告密也有风险,因为别人也会告你的状,别人可能会在分段运输(监狱间转移)时把你暴打一顿甚至杀死你。这种情况尽管十分罕见,确实会发生的。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拘留营和监狱看到手段特别残忍的行为。如果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那就是这里要比外面更安全一些,毕竟这里的人无法酗酒或嗑药。

在这里,没有人想招惹麻烦。但当他们接收到“去惩罚某人”的命令时,麻烦事也确实会发生(因为这里的很多人做事都不经大脑)。这种惩罚他人的命令是来自同狱室友还是监狱管理人员并不重要。做这些可以得到某些特权或一点微薄的奖赏。

惩罚他人的行为后果可能很严重。我已经不止一次地目击此类事件了。除此之外,在日常监狱生活中,囚犯们的行为会受到充分的抑制。尽管像任何男性集体一样仍然会出现摩擦,但都不会太残忍,只是拳脚相踢两下罢了。

和看守截然不同的是,拘留营里的管理人员与囚犯生活在同一片营区里,并且没有配备武器。这里唯有警棍和手铐,但印象中,我从没亲眼看见他们使用过。在这个模范拘留营中,每一位管理人员必须谨慎地工作。这与克拉斯诺卡缅斯克和其他拘留营中的情况不同。这儿的员工礼貌待人,他们甚至用俄罗斯正式用语“您”来称呼我。一般情况下,如果你想要捍卫自己的尊严,你还是得做好为之抗争并付出代价的准备,正如其他地方一样。

囚狱的生活是如何改变了霍多尔科夫斯基?他告诉我那让他更加地克制自己,凡事不急于下结论。他对人类的弱点和错误更加包容(尤科斯的一些员工说这正是全盛时期的他所缺乏的特质),但更果断地与跨入雷池的人断绝交往。(在监狱中,“软弱不会被同情和理解”)。接下来,我问了一些更多的关于他生活的问题。

 

 

在拘留营中你能阅读什么书籍?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发现和牢笼外的现实世界保持联系很重要。每天我尽量阅读100到200页我律师送来的资料和我订阅的报纸与杂志。和往常一样,我能完成这么多阅读量,因为我看书很快。但这些大量的阅读使得我阅读其他文学的时间就变得非常少了。在狱中我留给其它文学的时间宽裕了很多,也正是在狱中我开始钻研历史和哲学。同时作为消遣,我也开始阅读历史奇幻小说。在我眼中它绝对是一个绝妙的文学流派。

 

 

你害怕当局会第三次指控你吗?而且,你是如何应对不知何时能出狱的心理负担的?你受抑郁症困扰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知道有些人一直努力让弗拉基米尔·普京这样做。一旦“命令”下达,等待我的就是“诉讼”和定罪。提起诉讼的过程几乎不重要。我个人并不害怕牢狱。我已经在里面呆习惯了。我真正担忧的是我的家人、父母和孩子们。

 2007年我被荒谬地指控盗窃尤科斯石油的时候,我迫使我自己妥协,接受无期限的牢狱生活。2012年普京总统宣布我只需坐等刑满释放,但我却很难相信他。所以现在如果他“改变了主意”,我肯定也不会快活,但这绝不会让我陷入抑郁。很多俄罗斯囚犯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不确定何时刑满释放的遭遇,而我仅是其中一个。

 

 

你曾跟一位俄罗斯记者说过,如果十年前你知道了你将会遭遇什么,你会自杀的。那时候你是认真的吗?你本可以在被逮捕之前早早地离开俄罗斯。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那位记者并没有问我关于逮捕的事(那时候我准备好对于那类问题的回答了),甚至也没有问监禁的事情,而是问我是否清楚了解所有事:关于瓦西里•阿列克萨尼扬的死、人质事件(尤科斯员工的被挟持事件,用以向受审的高级主管施压)和强制性移民。她还问到了关于公司的解散,关于我对国家司法系统寄予希望的幻灭,关于当权者(当时我确实掌控实权)的问题等等。那时我并不太了解那些事情。现在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或许是监狱里的经历帮助了我仍能保有个人的责任感。如果我离开这个国家,我会活吞了自己。 

 

 

在所有遭遇中,哪一个是让你感觉最难以承受的?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当锤子敲碎了你的手指,哪一根最疼?或许是最先被敲碎的那根吧。但更可能的是,疼痛感会一次又一次地折磨你:你似乎已习惯了这次疼痛,但突然另一波痛苦会再次袭来。但是5年后你对痛苦的感觉会变得迟钝,这毫无疑问。

 

 

经济学家谢尔盖·古里耶夫曾参与一份专家报告,公开批评你受到的第二次诉讼,而且今年他被迫逃离俄罗斯,请问你是如何评价他的?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 我认为谢尔盖·古里耶夫的情况是俄罗斯“运用法律”手段的典型代表。但是这仍让人感觉恶心。由于拒绝做伪证,尤科斯首席律师瓦西里•阿列克萨尼扬(古里耶夫提及过他)确实先牺牲了他的健康和自由,接着是他的生命。在非法迫害的威逼下,很多在尤科斯工作的人,包括外国公民,都收到了类似的交换条件。我曾亲眼见过一份这样的审问记录。

这些令人震惊的言论来自一个多年被关在被告的笼子却仿佛内心格外平静的人之口。接下来我转变了话题,我问了一些关于俄罗斯体制以及新生的俄罗斯反对派的问题,其中包括优秀的抗议领袖阿克力谢·纳瓦林。上个月纳瓦林刚完成莫斯科市长的第二轮竞选,但和霍多尔科夫斯基一样,今年夏天他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定罪。

 

 

对你来说,什么是普京主义?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普京主义就是基于一个领导人的国家独裁资本主义。它企图通过“抹黑”手段(利用人的污点对其进行管制)和专制执法来控制整个社会和国家机关。它会不断蚕食独立国家和民间机构存在的实质。它企图运用“人治模式”来运行一个庞大的国家。而这些都不可能建立一个真正的现代国家。

 

 

有些人认为普京主义起源于20世纪90年代,而且“寡头们”对政治和司法系统的滥用在某种程序上为今天的系统铺平了道路,对于这些人你是如何评价的?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跟那些天真地相信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Boris Berezovsky,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叱咤风云的寡头之一,后来逃离俄罗斯,现已去世)神话的人是很难交谈的。“寡头们”也只是对别列佐夫斯基的性命和他创造的神话有过大的影响。

与今日普京之流对司法和执法系统的干预相比,昔日所谓的寡头们的影响简直不值一提。即使仅仅对比两者的经济实力,比如今日的尤科斯和俄罗斯石油公司(国营石油巨头,收购了很多尤科斯资产),就会发现昔日寡头与普京之流对国家机关的影响力有着天壤之别。

一直到21世纪初,我们始终致力于建立一个民主国家,面临着各种早期的问题。20世纪30年代和50年代的美国成了我们很多的榜样。从2001年开始,尤其是尤科斯事件发生后,俄罗斯越来越像早期法西斯统治下的西班牙:“对待盟友,有求必应;对待敌人,执法不阿。”我们显然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上。

 

 

然而,20世纪90年代多数人的生活水平陡转直下时,仍有少数人赚得盆满钵盈,难道不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直到至今人们仍不对“民主”和“资本主义”抱有希望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普京政权可以追溯到1993年,那时车臣战争爆发,三权分立体制被废除,总统开始独裁统治。就是这个时候我们犯了错。那些年,我在不同地区度过了很多时间;与普通工人在钻探设备和油田上并肩工作;有时候甚至“在一口锅里”吃饭。对于他们,谁掌控公司与他们联系不大。通常,在小镇居民看来,我和叶利钦总统没多大区别——我们不过都是“老板”而已。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这些“老板”能不能保障他们的工作和薪水,是否懂得怎样跟百姓交谈、怎样聆听民声。甚至在商界,也没人把自己与远在莫斯科的“寡头们”相比,只肯与住在附近的公寓或别墅的当地企业家一较上下。尽管社会上有着种种关于社会矛盾的激进宣传,我与普通百姓的关系从未受影响。

这并不是说私有化不能进行得更彻底,顾及更多公民的利益。它绝对可以更彻底,而且理应如此。然而,当我们提出通过补偿税纠正现状时,却发现当权者更有更有兴趣保持现状。我们的项目石沉大海。

在俄罗斯,资本主义理念仍然盛行,但是要说自由民主,那还真被他们弄得面目全非,还将低劣威权导致的过错归咎于民主。而向大众解释这点可要费我们不少功夫。

 

 

有些俄罗斯人曾说“霍多尔科夫斯基罪有应得”,至少最初有人这么认为,对于这个,你怎么回应?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同情富人不是件易事。这种心态不仅仅俄罗斯人有。但要让大家明白你的罪是否“应得”取决于独立法庭,而不是小人或敌人的走狗,也不是件易事。人们会渐渐明白强权枉法会演变成更严重、更广泛的平民犯法。无疑,建立一个公正的司法制度已经成为了当今社会的迫切需要。

 

 

你认为俄罗斯的“管理式”民主能变得更“有实质性”吗?是否需要进行改革?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更看好改革之路。普京之流里也有人试图进行民意对话,从莫斯科和叶卡捷琳堡(俄罗斯城市)就能看出端倪(在这两个城市,反对党候选人获准参与九月的市长竞选)。但是目前西罗维基(Siloviki)(普京身边的强硬派)仍然更有影响力。

普京没有多少执政时间了,顶多还有5到10年。考虑到当前国家制度以及社会对话的情况,任何严重的危机都可能造成现行制度的约束力崩溃。

 

 

你认为下次权力交接会如何进行呢?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当然希望普京能逐渐把总统权力在公正选出的议会、独立的司法部门、以及联合政府间进行分散,使新总统成为一个和事佬,公民权利的保障者,而不是独裁者。可惜的是,事情不大可能往这个方向发展。更可能的是,普京退位后一小段时间内,由新的“继承人”统治国家,之后俄罗斯会不可避免地出现政治危机,再度陷入关于国家发展方式的“再争论”,而这便是向立宪会议过渡。

 

 

普京再任总统后,我们目睹了他对反对党和民间团体的压制。人们会在沉默中屈服,还是最终在沉默中爆发呢?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虽然可能性不太大,但是普京也许会一直绷紧神经,直到任期结束(再连任的话,他的总统之位就要坐到2024年了),不过我认为他会提前退位。然而,由于行政阶层素质下跌,抗议之势渐起——年轻人中尤盛——一场政治危机在所难免。政治“场”大扫除、社会流动性降低、普京及其手下变老、核心集团走仲裁解决内部冲突的路子、拒绝跟社会进行对话,所有这一切都为现行制度外的政客和激进分子创造了有力的温床。

 

 

对于2011年冬天以来的一系列抗议活动,您觉得这是否体现了苏维埃一代与“后苏维埃”一代之间的冲突关系?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认为这两代人之间的区别很大,苏维埃一代完全依赖政府及其官僚机构,而“后苏维埃”一代则更自主,更乐于掌握自己的命运。当然,“后苏维埃”一代是意识上更自主,但也并不绝对。这在很大程度上因人而异。我很认同“异见者”的一点是他们所拥有的自我价值感,通常来说这是有一定岁月沉淀的人才能拥有的品质,这很了不起!

 

 

抛开阿里克谢•那瓦林已经被定罪的事实,您觉得他有可能成为未来的俄罗斯领导人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毫无疑问,阿利克谢•那瓦林拥有一个领导人所需的野心与魅力。不过,如果他想以社会中思想上更自主的人民为基石,来积累领导经验,他就必须证明自己不会延续独裁统治。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尽管如此,我认为“成为(普京的)继任者”这扇大门已经永远向他关上了。今日的社会精英们并不了解他。那瓦林是否能,或者说是否想实行一种民主领导方式?假设一切进行顺利,他的仕途就取决于他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担心那瓦林与民族主义有关联吗?那瓦林当权会导致民族主义的抬头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认为阿利克谢·那瓦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所以我不觉得他当权会引起民族主义或沙文主义。不过与此同时,摒弃铁腕统治转向其他管理形式的过程也需要坚定强大的心理素质。许多知名的俄罗斯政客支持者们都希望那瓦林成为一个铁腕领袖。这将会导致总统权力的泛滥以及又一轮独裁统治。

与霍多尔科夫斯基不同,那瓦林的五年刑期最近减刑到缓期执行,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恢复公职。不过自从去年普京重新当选总统,这位前尤科斯公司老板又和其他“政治犯”们关到了一起,其中包括朋克乐队“暴动小猫”的成员,还有去年与警察发生冲突的抗议者们。我最后问了他西方社会应该如何应对,以及他本人出狱后将会如何做为。

 

 

欧洲与美国该如何做才能有效回应在俄罗斯发生的事情?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相信现任政权的合法性在很多方面取决于西方世界对它的认可程度。我认为西方世界应该仅认可那些实际存在的国家机构,同时明确否认独立法庭或伪议会等等冒牌货的合法性。不过在与总统、内阁及国企交流的过程中提到,重要的是必须争取至少一部分西方价值观的认可以作为与西方国家合作的基础。否则,从过往经验来看,和平共处在我们这片大陆上不会长久。

 

 

你出狱之后会先去做什么?你曾说过你并不打算重返政坛和商界。但如果有人邀请你的话,你是否会考虑从政呢?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知道当权者们有多害怕我出狱,这也是我并没有定什么计划的原因。家庭、父母和孩子们对我来说更重要。我没有兴趣回到商界,也没兴趣担任公职,不想从被独裁统治弄得麻木顺从的选民和政治阴谋之间争取选票。我已经准备好为那些有自我价值感、独立自主的人民争取利益了。我了解他们的诉求,他们也了解我的立场。不幸的是,今日的俄罗斯并没有足够多真正意义上的公民,不过这样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因此我将会继续致力于公民活动。

 

 

你认为俄罗斯人民会接受你从政吗?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我对很多人讲过这些,其中很多人会支持我为争取人权和法治国家而做出的努力。有些人不喜欢我的过去,比如我曾在共青团,即共产主义青年联盟里工作过,或者是我曾参与国企私有化,又或是我曾站在叶利钦一边。不过,现在我们成为了一条战线上的战友,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近期俄罗斯经济增长极速放缓。商业信心是否受到了政治局势的消极影响?

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这使商人对于受法律保护的信心受到了重创,主要表现是资金和人才不断外流,国家预算内的长期项目减少,以及疯狂挪用国家财产和贪污现象(这已经蚕食了多于10%的GDP)。

我认为,俄罗斯原料资源如此丰富,消费和基础建设水平也很低(按照欧洲标准计算),如果换个发展模式,俄罗斯有望在未来的十到二十年间达到6%到7%,而不是2%的增长率,并达到加拿大生活质量指标(加拿大在自然和气候条件以及人口密度上与俄罗斯具有相当的可比性)。

有些人说,考虑到俄罗斯的历史、文化及东正教信仰的特殊环境,它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西式民主国家。这点我不敢苟同。诚然,俄罗斯在过去的400年中一直是绝对的君主制国家,在俄罗斯向极权主义过渡的过程中,尽管也存在过一些权利极大的地方自治政权,但到斯大林执政之后也都不复存在了。直到那时,今日的俄罗斯版图才与西方融为一体,持续至今,尽管偶有滞后,且并未亦步亦趋。从各种迹象看,俄罗斯与西方依然关联如旧。(本文由doudoukay、skylark_ly等网友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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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飞扬 2015-01-09 17:31:22
俄罗斯拥有悠久的君主集权统治的历史,虽然现在建立了共和制的民主联邦制国家,实行三权分立原则和总统制,民主并未深入人心,分权也未得到有效执行。从对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谈话中可以看到,民主观念在俄罗斯的发展中还有待发展,还需要经历长时间的历史沉淀,俄罗斯走向真正的富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