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托克曼:被“国家利益”累死的油田

2013-08-31 23:14:5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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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亮                俄罗斯问题专家
 
  冷战时代,巴伦支海曾是东西方对峙的前沿。一架苏-27战机曾在这里用尾翼将一架北约飞机切开一个口子,成为军史经典。可谁也想不到,到了冷战末期乃至后冷战时代,巴伦支海海底庞大的能源宝库撮合了俄罗斯与西方的数次携手。
  以施托克曼天然气田和俄罗斯挪威争议领土下油藏为博弈焦点的这场东西分合,带有极强的逐利属性。能源利益让双方走近,却屡屡因俄罗斯的小算盘而功败垂成。莫斯科本指望通过对挪划界让步换取双方在施托克曼项目上的携手,但当美国“页岩气革命”来袭,挪威退出施托克曼项目,迫使“俄气”将其搁置,奥斯陆偏又在莫斯科妥协的海域下采出了大油田。
  对于莫斯科能源决策者来说,这是一次历史大背景下的失算,其影响直达国家战略层面。相信俄历任能源决策者都没有料到施托克曼会拖这么长时间,更没能料到它们将遭遇一场“页岩气革命”。此中滋味,克里姆林宫内人自己体味吧。

气田出世
  6月初,俄垄断性政府背景能源巨企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以下简称俄气)董事会副代表安德烈·克鲁格洛夫宣布,施托克曼项目的开发将“留给后代人完成”。这等于是为曾让许多国家和大型能源公司望眼欲穿的这个天然气项目判了阶段性死刑。
  然而两周后,该集团突然推翻了之前的表态,声称将谋求通过“北溪”新支线和加工LNG的方式向欧洲出口施托克曼天然气。俄《生意人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普京曾数次承诺施托克曼一定会被开发,哪容他们说停就停。
  是不是长官意志在代替现实判断,暂还不好说,但不对施托克曼项目抱希望则是外界广泛共识。施托克曼项目20多年间的跌宕起伏早已让人感到疲惫。
  1981年,苏联研究者们第一次在巴伦支海上看到了天然气气泡,他们研究后认为那里蕴藏着一个大型天然气气田。1983年,在开发了几口深达3000多米的实验性气井后,苏联人找到了丰富的天然气藏。后经测算,施托克曼天然气田蕴藏天然气3.7万亿立方米,凝析气3100多万吨。若中国天然气消费量固定在2012年的水平,则这个气田足够中国消费25年甚至更长,这还不包括其中的凝析气。
  对于施托克曼气田的发现,俄科学院生产力研究委员会副主席、亚历山大·阿尔巴托夫和能源金融研究院专家玛丽亚·别洛娃在他们合写的一篇文章中如此写道:
  计划经济条件下相关主管部门每年对天然气勘探的深度和面积都有具体指标要求,当时研究者们在施托克曼已经完成了深度指标,但由于在巴伦支海其他地方找不到天然气,他们只能在施托克曼继续往下钻,冀望完成面积指标,最终找到了一个大型气田。
  这可谓是一个“歪打正着”,研究者们干脆在给气田取名字时也不那么严肃了。这个气田发现时研究者们所乘坐的科考船名为“施托克曼教授号”,这位教授是苏联历史上著名的海洋学者。这个气田也就以这位教授的名字命名。实际上,这位教授与这个气田并无直接联系。
 

维利霍夫的民族悲情
  苏联与西方隔绝状态的打破过程中,天然气扮演了重要角色。
  上世纪70年代,苏联与西德签署了天然气换气管的世纪大单,将苏联天然气引入了欧洲。自那之后,西方能源巨头们就未曾放弃对苏联天然气的觊觎。当施托克曼的巨大开发前景已然确定,它更成了西方能源巨头眼中的香饽饽。1990年,风雨飘摇的苏联为施托克曼找到了“婆家”,由苏联石油天然气工业部联手美国大陆石油公司(Conoco)、挪威海德鲁公司和芬兰巴伦支海集团,共同组成的“北极之星”财团计划从1995年开始开采这个广受瞩目的气田。
  众所周知,苏联解体的中层原因中包括经济困顿,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经济转入依靠西西伯利亚石油赚取美元的轨道,但当80年代后半期国际油价下跌,苏联经济立即陷入困顿。此一背景下,开采施托克曼以扩大财源成为极为自然的选择。此时求助于西方也毫不令人奇怪。更何况施托克曼气田海床在水下280-360米,技术上亦需引进“外援”。
  但好景不长,这个“婆家”仅存在了两年多就夭折了,原因是掌握大权的叶利钦不愿轻易将如此大的气田交予外人掌握。当时,财团已经投入了1500万美元,而且拥有苏联政府授权,叶利钦这样做自然是对俄投资环境的一种破坏。但是在俄罗斯继任者不承认前任签下的协议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比如日后俄总理卡西亚诺夫与中国签的石油出口协议在其下台后被俄撕毁。此外,国家紧抓能源产业更是俄后来的“国策”,比如普京对尤科斯公司的处理。
  施托克曼就这样失去了它第一次得到开采的机会。
  叶利钦将施托克曼开发权交给了叶甫盖尼·维利霍夫——前库尔恰托夫原子能研究院院长。此人是安德罗波夫和戈尔巴乔夫两位总书记在核能领域的重要幕僚。他被任命为1992年成立的专门进行北方海上天然气开发的“俄罗斯大陆架”康采恩主席。
  学者维利霍夫被任命为这个大公司的老总,这多少让人意外,因为他是搞核能出身,与天然气并不对口。其实,那个时代并不缺少一个电话任命一个部长的先例。官员任命较为随意,许多人的命运就取决于苏联时代的累积下来的人脉。维利霍夫便是其中之一。
  维利霍夫后来回忆起从“北极之星”手中夺取开发权的过程。 他以一种凸显民族悲情的叙述方式讲到,当时刚刚组建的“俄罗斯大陆架”曾尝试同“北极之星”合作,但却遭到拒绝。于是他们开始谋求独自开发这个项目,并着手努力从“北极之星”手中夺走开发授权。他们得到了上到总统下到地方政府的全力支持,最终于1992年11月拿到了授权,将“北极之星”踢到了一边。
  维利霍夫讲述这些时仍处处渲染着民族主义的悲情,突出民族工业、自主技术这些元素,并总把西方描述为“侵略者”,而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色上。从民族主义的角度来看,如此看待西方资本虽过激却可以理解,但若这个“受害者”打着民族主义的幌子不干正事,那就要被人唾弃了。
 
 
天方夜谭
  “俄罗斯大陆架”这家康采恩有军工企业背景。当时,军工企业在俄地位重要,他们自然会盯上那些最赚钱的项目,而且他们也很容易从总统那里讨得许可。
  “俄罗斯大陆架”背后大佬来自北方机械集团等位于北冰洋沿岸的潜艇建造企业。当时的俄罗斯经济较为困顿,各方诸侯急着争夺财源,这群造潜艇的大佬们一眼就盯上了北冰洋下的油气资源。这也难怪,他们每天都要从办公室眺望这片大洋。北冰洋下的资源在哪里?那当然首推号称欧洲最大天然气田的施托克曼。大佬们为这个项目描绘了一幅上可为国家创富,下可为企业纾困的蓝图,潜艇建造企业的技术优势让他们颇为自信。
  值得一提的是,项目当时还得到了由后来担任俄总理的切尔诺梅尔金领导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的支持。
  这么多实权派的支持让具体负责项目的维利霍夫有些飘飘然,他开始满嘴放炮,给出了一个“水下太阳城”的大胆计划。这个计划极富科幻色彩,维利霍夫欲在巴伦支海海底建造一座城市。用他自己的话说,人们将在里面以新世纪的文明工作和生活。
  这个在当下看来都是天方夜谭的计划被维利霍夫大肆渲染。
  自然有人质疑这个天方夜谭的可行性,但维利霍夫仍到处宣传这个项目。有人说他大言不惭。
  直到上世纪末,人们所能看到这个所谓的“水下太阳城”的东西仍只有名字,连图纸都根本未曾绘制出来。而施托克曼气田也如这个水下城项目一样长期停留在媒体报道层面,始终未有进展。这期间,俄中央财政和俄气集团没少投资,却不但看不到回报,连一点实质性建设成果都没有。以针对公权力进行监督而知名的俄《新报》曾刊文质疑这些资金下落不明,可能被侵吞。
  施托克曼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了几年,“俄罗斯大陆架”康采恩在1995年被那批军工企业抛弃,后者将其控股权交给了俄气。而俄气同样无力独力开发施托克曼。同年,该集团将当年曾与苏联石油天然气工业部共同组建“北极之星”财团的美国大陆石油公司、挪威海德鲁公司找了回来,又请来了法国道达尔和芬兰NESTE,与他们签订协议,共同开发施托克曼。但是,直到2001年这个协议失效,施托克曼开发都仍处于计划阶段。从1995年到1999年,俄杜马一直在纠结是否可让施托克曼适用产品分成协议的问题。当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俄气又担心该气田产出的天然气可能与其传统的对欧出口天然气形成竞争。
  简单地说,叶利钦时代,施托克曼几乎未得到任何开发,接力棒被交到了普京手上。

大戏收场
  到了普京时代,施托克曼的命运再次回到国家掌控的轨道上,经历了叶利钦时代,这样的戏码并不让人感到意外。2002年,俄气和俄罗斯石油公司(以下简称俄油)成立了联合企业来携手开发施托克曼。
  当然,他们仍在与国外大集团谈判,争取引进资金和技术。除了上述集团,埃克森美孚也加入了进来。2004年,俄油为了筹钱购买尤科斯集团被拆分后剩下的石油资产——尤甘斯克,不得不将在这家联合企业中的股份变现。俄气就这样成为施托克曼的唯一掌控者。
  这一次,俄罗斯人显得务实了许多。俄气积极吸引外资,提出将把施托克曼项目49%的股份交给国外投资者的优厚条件。这一条件一经抛出,立刻吸引了一批大集团前来谈判。2005年,五家公司进入备选名单:雪佛龙、道达尔、康菲、挪威国家石油、挪威海德龙(后两家2007合并为新的挪威国家石油)。
  竞争当然极为激烈,法国人甚至请出总统萨科齐为道达尔当说客。一时间,施托克曼成为俄法之间的关系纽带,最终萨科齐也成功的让道达尔“入局”,让其成为施托克曼正式参与方。几个月后,新的挪威国家石油集团成为另一家入局的外国企业。俄气占股51%,道达尔25%,挪威国家石油24%。
  如此,人们应该可以期待延宕了将近20年的施托克曼项目可以变成现实了。但俄气这期间动辄以毁约相威胁的举动还是让人心里感到无法托底。由于在其他合作细节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项目依然停滞不前。当美国发生“页岩气革命”,世界天然气市场发生大变,施托克曼已经无利可图,挪威国家石油于去年9月先退出了项目。道达尔尽管保留了股份,但也并没有那么热心了。
  最终,俄气不久前的表态为施托克曼判了死刑,结束了这出持续了30多年的荒诞大戏。盘点这30多年的过往,可以看到的是俄罗斯政府犯下一个大大的战略错误。这30多年,施托克曼虽未成真,却一直是俄政府关注的重点,而每当一个开发计划提出来,政府就往里面投入巨资,结果却往往是打水漂,最多听个“水下太阳城”那样的响声。
  更大的损失发生于对挪威外交上。自上世纪70年代,苏联就与挪威在巴伦支海上存在划界争议,17.5万平方公里的海域无法确定归属。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不妥协立场,继续与挪威争持不下。但到了普京时代,开发施托克曼时引入“外援”成为必需,而近在咫尺的挪威国家石油集团恰恰是极好的选择。于是,莫斯科在划界问题上立场松动。2010年,双方最终达成了划界协议,莫斯科从原先立场上后退了许多。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希望海域划分问题不要阻碍双方合作开发施托克曼及其他能源项目。
  可是莫斯科恐怕怎么都想不到,美国的“页岩气革命”会有那么大的影响。这从俄学术界一直以来对美国页岩气的态度便可知一二,一种轻视态度扰乱了克里姆林宫的判断。更雪上加霜的是,挪威去年在莫斯科妥协的海域上找到了一个价值300亿欧元的大油田。
  如果当年叶利钦将戈尔巴乔夫时代就确定的开发计划继续下来,如今施托克曼怕早就成为俄政府另一大财源了。但如今那里只孤零零地站着几座气井开发平台。
  正如“俄气”所言,施托克曼的开发将留给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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