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鉴】低油价下美国页岩油发展策略

2015-06-30 22:16:00 0

国际油价 页岩油 地缘风险 开发成本 推迟完井



作者:侯明扬

中国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


一、本轮国际油价暴跌主要原因与未来走势


2011年至2014年上半年,国际市场原油价格高位宽幅波动,范围在80~120美元/桶区间。2014年6月,受需求不振、供给增长、美元走强以及产油国间在市场份额上的博弈等一系列因素综合影响,美国西得克萨斯轻质油(WTI)和布伦特油两种国际基准原油的价格呈现暴跌走势,至2015年初已分别跌至40~60美元/桶价格区间。2015年1月26日,WTI和布伦特原油现货价格分别跌至44.08美元/桶和47.07美元/桶,均创下近五年新低。


1. 造成国际油价暴跌的主要因素

(1)OPEC常规油与美国页岩油的市场份额博弈

随着近五年来国际油价的高位波动,美国页岩油产量增长迅速,由2011年的131万桶/日攀升至2014年的407万桶/日,美国页岩油开始逐步改变国际原油市场上原有的供需平衡。以往,为稳定国际原油市场,以沙特阿拉伯、科威特等国为核心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员国通过控制原油出口份额,将国际油价维持在相对较高的价格区间,“在确定的价格区间内通过稳定的出口原油规模获取收益”。

但美国页岩油产量的持续增长极大地挤占了OPEC常规油在北美的市场份额,迫使OPEC暂时放弃现行配额制度,转向“在不确定的价格区间通过增大出口原油规模获取收益”。OPEC常规油与美国页岩油的供应方就市场份额展开博弈(见下表),由于双方利益无法协调,博弈的结果是分别增产,致使市场供大于求,直接导致国际油价大幅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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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球经济增长乏力导致原油市场需求疲软

综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等发布的数据,2014年全球经济延续金融危机后复苏乏力的态势,全年经济增长3%左右,与2013年基本持平或略有增长。全球经济增长乏力使国际原油市场需求疲软,对国际油价的支撑和拉动作用有限。再加上2014年技术进步导致用油效率提升、替代能源增加等的影响,当年世界石油需求增量仅为70万桶/日左右,大幅低于过去几年的平均水平,创下全球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石油需求最低增速。

(3)地缘政治风险释放充分

自2010年北非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起,中东、北非和中亚有关产油国的地缘政治风险一直是推高国际油价的重要因素。但是,2014年至今出现的大多数地缘政治风险,对国际石油市场供给并未产生实质性影响。对油价的支撑作用更多的是通过金融市场上短期的投机炒作来实现,一旦金融市场对上述风险的发展预期认识充分后,这些风险对油价的支撑作用大幅降低。2015年3月“也门危机”导致国际油价在26日暴涨后迅速下跌,正是当前中东北非地缘风险对国际油价支撑有限的例证。

(4)美元走强抑制油价

从WTI价格和美元指数的历史走势看,国际石油市场上的交易价格明显与美元的汇率走势呈负相关关系。也就是说,由于石油交易的美元定价体制,美元汇率下行直接导致石油价格上涨,反之亦然。2014年10月,美联储宣布结束资产购买计划,标志着美国货币政策由宽松转向正常化,引发市场对提前加息预期的升温。

此外,美国经济强劲复苏,其他发达经济体表现相对低迷,也推动美元进入新一轮上升周期,对包括石油在内的大宗商品价格构成较强压力。截至2015年1月30日,美元指数飙升至93.05,较2014年6月底大幅升值16.6%。2014年下半年至今,布伦特油价和美元指数的相关性高达95%以上,显示美元是这段时间内影响国际油价的核心因素之一。


2. 本轮国际油价暴跌的趋势分析

与近20年来的数轮国际油价大幅下跌相比较,本轮油价暴跌特点明显。发生在1997年、2000年和2008年的三轮国际油价下跌分别受到东亚金融危机、美国互联网泡沫破裂和次贷危机等重大经济事件影响,导致全球经济衰退,需求减少是驱动国际油价下跌的主要原因(见下图)。而本轮油价暴跌的原因是北美页岩油供应快速增长,引发中长期供给增长过剩,同时全球石油需求尤其是新兴经济体石油需求疲软,供给过剩和需求疲软共同驱动油价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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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2000年和2008年三轮油价下跌的幅度都较深,跌幅大都在60%以上,且此后的调整周期较长(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至今油价也未突破2008年的油价历史高点);与前三次相似,本次油价回落的幅度曾一度达到近60%,接近前三次跌幅,预计未来调整的时间也较长。


二、低油价对美国页岩油行业的主要影响


1. 低油价对美国页岩油行业的成本压力

2011年至今,尽管技术进步和经营效率的提升使美国页岩油行业的钻完井、压裂、运输等多个环节的成本持续降低,但绝大多数页岩油的平均单桶开发成本仍然高于常规油。此外,受不同技术、地质和市场等条件的影响,美国不同石油公司在各自页岩区带的页岩油开发成本差别极大,在30~120美元/桶区间内广泛分布(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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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油价持续降低为页岩油生产企业带来沉重的成本压力,特别是2015年一季度,WTI平均价格维持在40~50美元/桶,大多数页岩区带内作业的油气公司面临亏损的压力。摩根士丹利研究显示,按照区域页岩油平均单桶成本测算,在油价降至50美元/桶左右时,美国的18个页岩油产区中,只有4个产区的公司能勉强不亏损或少有亏损(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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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低油价对美国页岩油行业的市场压力

低油价从三个方面对美国页岩油行业带来市场压力。首先,美国历史上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其重要油源为沙特阿拉伯等中东国家生产的中质高硫原油。作为美国国内炼化中心区域,墨西哥湾区内的大多数炼厂以中质高硫原油为加工原料,炼化设备也都据此安装调制,并不适合加工本国生产的轻质页岩油。尽管国内页岩油产量持续增长且价格下跌,部分炼厂仍选择加工中东原油而不加工页岩油。

由于炼化设备改造工艺复杂且成本较高,炼厂只有在高油价区间才有足够的利益刺激进行装置改造。在本轮国际油价低迷背景下,美国各大炼化企业继续选择从中东和南美进口低价原油,进一步压缩了本国页岩油的销售市场,未来美国页岩油行业将面临极大的内部市场压力。

其次,尽管美国并未废除坚持40余年的原油出口禁令,但国内页岩油产量的持续提升或将使这一禁令执行松动或大幅修改。国际油价持续走低将使OPEC和俄罗斯等常规原油生产国巩固其国际市场份额,未来美国页岩油出口将面临极大的外部市场压力。

最后,从全球范围内分析,当国际油价处于高位时,一些页岩油资源丰富的国家选择探索借鉴美国经验开发本国页岩油气资源,并引入美国成熟技术或与美国页岩油生产企业合作,间接促进了美国页岩油行业及相关企业的良好发展。在低油价环境下,大部分页岩油资源国将选择开发成本较低的常规原油或直接低价进口常规原油,对页岩油开发的热情减弱,美国页岩油行业开拓技术市场遭到冷落。


三、低油价下页岩油生产企业的应对策略


1. 页岩油行业“回撤”核心产区

在美国同一地区的页岩油生产,核心区带页岩油生产成本大幅低于非核心区带,美国页岩油生产企业往往从核心产区的“甜点”开始开发活动,然后以此为中心,通过扩边等方式向周围继续勘探开发。尽管周围次级区带的页岩油开发成本往往高于核心区带,但在高油价下,次级区带较高成本的页岩油仍有利润可得,因此页岩油生产规模持续扩大,产量不断增加。

在当前低油价环境下,大部分非核心产区的页岩油开发成本已高于WTI原油价格,页岩油生产企业因此选择撤回核心产区,通过加强在核心区的勘探开发活动,提高产量,增加收入,减轻低油价给企业带来的损失。2014年下半年以来,从事页岩油生产的钻机数量减少且向各主要核心区带集中的趋势,正是美国页岩油生产企业“回撤”策略的清晰体现(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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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持续压缩经营成本

在低油价环境下,美国页岩油企业还通过全产业链优化降低单桶原油生产成本。首先,从页岩油生产的整体效率上看,由于过去数年国际原油价格维持在80~100美元/桶的区间高位波动,页岩油生产企业的外部经营环境相对宽松,企业更重视提升勘探开发技术水平而非生产经营的整体效率。以巴肯(Bakken)页岩区带为例,2010-2014年其区域内企业平均年度生产效率的改善程度仅为6%~8%;而在低油价时期,页岩油生产企业开始重视优化生产经营的各个环节,通过提升生产效率降低成本。

其次,从页岩油生产的单个环节上看,钻井生产是页岩油企业在低油价下控制成本的重点。根据伍德麦肯兹研究,在10%的内部收益率下,2014年有50%左右的美国页岩油生产企业单桶成本在60~75美元;页岩油生产企业如果能将钻井环节的投资降低20%,其平均单桶原油生产成本可降低7~12美元,降至55~60美元。有数据显示,巴肯和伊格尔福特(Eagle Ford)两大页岩区带钻井作业的大部分工程服务公司,已将钻井成本下降15%,甚至有个别公司表示能将钻井成本最多降低35%。除钻井成本外,美国国内的页岩油运输成本也在持续降低,拉低页岩油的单桶成本。


3. 利用套期保值规避风险

2014年下半年至今,国际油价暴跌后已历经数月走低,但美国页岩油产量规模并未出现实质性缩减,其重要原因之一是生产企业已在资本市场上实施套期保值,将油价风险造成的损失大幅降低。

所谓套期保值,即页岩油生产企业通过使用期货、期权、远期及掉期等金融工具,在原油交易中构建价格对冲机制,将油价波动带来的风险降至较低水平。以二叠盆地页岩油气生产商先锋资源(Pioneer Resources)公司2014年底的某次套期保值为例:

该公司在期货市场以90美元/桶的价格卖出原油合约后,再在现货市场上以57美元/桶的当日油价购买相等数额的原油,每桶盈利约33美元;此部分盈利既可以直接投入到企业的生产经营中,也可以再次用于套期保值。也就是说,即使油价跌至57美元/桶,先锋资源也可以通过套期保值将页岩油生产投入维持在国际油价接近90美元/桶时的水平。

根据2014年四季度各石油公司公开披露的数据,EOG资源、阿纳达科、戴文能源和诺布尔能源(Noble Energy)等一批知名页岩油生产企业都已在90美元/桶或更高的价位上对其2015年的部分原油产出实施了套期保值。另有数据显示,美国原油期货和期权交易市场上,非投机性套期保值涉及的短期原油交易数量已由2014年8月底的1500万桶上升至2015年初的7700万桶,表明石油生产企业预期国际油价短期内仍将维持下跌走势,都选择使用套期保值降低油价下跌对其生产经营的影响。

美国金融巨头花旗集团在本轮油价暴跌中参与了众多石油公司的套期保值,其全球大宗商品研究主管莫尔斯表示,国际油价持续走低已不会对2015年上半年美国页岩油生产造成太大阻碍,企业选择在金融市场上实施套期保值,将使下半年油价因素对页岩油的不利影响持续降低。法国兴业银行、路透社等旗下的研究机构则认为,低油价下实施套期保值可以在短期内减少页岩油生产企业的损失并帮助其维持一定的生产规模,但页岩油产量的持续增长将在中长期压低国际油价。


4. 推迟完井等待行业回暖

“推迟完井”同样是美国页岩油生产企业应对低油价风险所采用的新策略。所谓“推迟完井”,即页岩油生产企业对部分已完成钻井的生产井,暂不实施压裂和管道连接等措施,以推迟这些井的投产时间。根据美国页岩油生产巨头EOG资源公司2014年四季度经营报告披露的数据,受制于国际油价大幅下跌,该公司计划于2015年内对285口生产井实施“推迟完井”策略,其数量大幅高于2014年水平。

此前,大陆资源公司、阿帕奇和阿纳达科等多家美国知名页岩油生产企业也表示,将采用“推迟完井”策略规避低油价带来的经营风险。另据美国北达科他州矿产资源部门统计数据,截至2014年底,该州共有约750口已完成钻井的生产井被“推迟完井”,占该州全部生产井总数的近10%。

从短期看,“推迟完井”策略能从两个方面规避低油价对页岩油生产企业造成的风险。

首先,与常规原油生产不同,完井成本占页岩油生产井总成本的近2/3。在低油价下,“推迟完井”能够在短期内大幅压缩成本支出,可改善企业的财务表现,从而在资本市场获得更多的投融资支持。

其次,与常规原油生产相比较,页岩油井的产量递减更快,其利润实现受国际油价波动的影响更为明显。

因此,实施“推迟完井”策略将抑制美国页岩油产量的快速增长,有助于国际油价企稳回升。页岩油生产企业期望,在国际油价上升至相对较高的区间后再度加快生产,以获得较为丰厚的收益。

从中长期看,“推迟完井”策略将使国际油价的波动走势更加复杂。一旦国际油价因供给稳定回升至相对较高的价格区间,生产企业为追求利润最大化,势必将搁置的页岩油产能集中释放,并可能在短期内再次冲击市场供给,导致国际油价的大涨大落。


5. 重新投入优质页岩气区块开发

从美国页岩油气的发展历史看,2011年前后,页岩气产量增长使美国国内天然气市场供大于求,导致美国天然气价格一度跌至2美元/千立方英尺(约为2美元/百万英热单位)以下的历史低值,使美国页岩气生产企业平均税后内部收益率降至10%左右。与此同时,页岩气勘探开发技术在巴肯页岩油区带成功技术转移,为美国石油企业规避低气价造成的页岩气开发风险提供了新路径,其平均税后内部收益率则高达30%以上。

因此,美国石油企业首先对马塞勒斯(Marcellus)、奈厄布拉勒(Niobrara)、伍德福德(Woodford)和尤蒂卡(Utica)等页岩气资源生产活动较为密集区带内的页岩油资源进行勘探和开发,随后进一步扩展到低气油比的渗透油藏,包括伊格尔福特页岩区带以及沃夫坎(Wolfcamp)、伯恩斯普林斯(Bone Spring)、斯里福克斯(Three Forks)和克林(Cline)等区带。美国非常规油气资源开发进入“页岩油时代”,大量石油企业从页岩气转向页岩油勘探开发领域。

当前国际油价持续低迷,美国大部分非核心页岩区带的页岩油生产成本已高于WTI原油价格,而国内天然气价格走势相对稳定,部分页岩油生产企业利用在页岩油开发中积累的新技术和经验,重新投入优质页岩气区块的开发活动,以获取较高的内部收益率。以切萨皮克公司(Chesapeake)在海耶斯维尔(Hayensville)某页岩气开发井为例,通过采用页岩油开发中的经验,公司对该页岩气井进行了以下调整:

一是将水平钻井的长度延长15%;

二是将压裂用水量增加30%;

三是将支撑剂浓度提高1.3倍;

四是将分级压裂层级增加一倍。

通过上述调整,该页岩气井产出天然气的完全成本降低至2.5美元/千立方英尺;即使以1000万美元/口的钻井成本测算,其内部收益率水平也超过20%,与80~100美元/桶油价下,巴肯和伊格尔福特页岩区多数页岩油钻井的收益水平接近。目前,切萨皮克和Comstock、PE能源等众多公司已重新投入优质页岩气区块的开发活动,为公司未来重归页岩油发展奠定基础。(原载《国际石油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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