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曼斯坦天然气东进回忆

2014-09-29 16:57:2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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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龚猎夫 

中国驻土库曼斯坦前大使

 

驻各能源国的前中国大使们,有一个共同的回忆——在走出国门的最初十年里,中国政商精英群体有关海外的经济情报与运作方式都近乎史前时代,这让中国企业时刻充满着补全缺陷的急迫感。这篇特约驻土库曼斯坦前大使龚猎夫的口述,讲述了土库曼独立之后及世纪之交的天然气外交以及与中国打交道的故事。

1991年底,苏联解体。这之后,原苏联各加盟共和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居中亚的土库曼斯坦则开始为自身天然气资源转化为国家财富开始了漫长的探索之路。

 

 

独立后的焦虑

1884年俄罗斯占领土库曼全境算起,土库曼斯坦失去国格已经超过100年的时间。1991年阿拉木图会议突如其来的独立让土库曼斯坦整个国家欢欣鼓舞。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当时土库曼斯坦已经探明拥有丰富的天然气资源,而且也是苏联重要的天然气生产共和国。民众认为自己的国家可以像中东国家一样,很快地富有起来了。

但是高兴之后,很多现实情况也让他们感到一筹莫展。苏联原本统一的国内市场是按照中央的计划生产、销售的。苏联解体突然打破了这种统一协调。原加盟共和国之间的交易全部成为了国际贸易,而国际贸易之间的法律、法规、结算方法等都需要重新建立。

独立之后的土库曼斯坦很快成为西方石油公司积极发展的地区。当时美国能源部公开表示,独联体国家的石油储量预计将达到500亿吨,英国石油公司公布的数据是独联体国家天然气储量接近全球总储量的40%

这些数字的公布让整个世界都为这片地区感到疯狂。包括土库曼斯坦在内的很多新独立的国家也以非常积极的态度欢迎着西方石油公司,和它们签订了大量的区块开发合同。但是西方公司在拿到区块以后,对投资的态度却异常谨慎。

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些国家新的能源法律基础制定进展非常缓慢。独联体国家之前都没有建立这方面制度的经验,所以进展很慢。

另一个问题就是西方公司对独联体国家的政治、经济形势的估计缺乏信心。

俄罗斯会不会重新吞并这些地区?

独立之后的宗教民族势力如何?

地区局势能不能保持一个长期的稳定?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包括土库曼斯坦在内的中亚国家,管道全部过境俄罗斯。这种被俄罗斯控制的现实情况是西方公司不愿意看到的。在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之前,西方公司就采取了先占据区块,暂不投资开发的策略。

为了开发自己的油气资源,独联体国家在1993年建立了独联体政府之间的油气协会,以及欧亚煤炭和钢铁国际联盟。这些仿照欧盟建立起来的国际组织并没有欧盟的指令性和约束性,协调工作很难进行。此外,里海的法律地位也是独联体国家之间的重要矛盾。里海丰富的能源资源让沿岸各国对于按照海还是湖泊的方式对其进行划分争论不休。

在这种情况之下,里海沿岸国家、中亚国家丰富的石油天然气资源的开发也就无从谈起。西方媒体就转了风向,开始报道中亚地区的资源并没有那么丰富的消息。由于缺少专业知识,我们外交人员对于西方媒体的报道也无法分辨真假。

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1998年我开始担任中国驻土库曼斯坦大使,也见证了土库曼斯坦是如何艰难地开发自己的天然气资源,以及中国和土库曼斯坦最早的天然气合作。

 

 

早期合作

到了土库曼斯坦我就发现,这里不仅有英国、美国这些西方发达国家的石油公司的代表,连阿根廷、马来西亚石油公司的代表也在这里频繁出现。这让我触动很大,究竟有多丰富的资源能够让阿根廷、马来西亚这些石油公司都能积极前来呢?

后来大使馆请了一个中石油在土库曼斯坦工作组的一个工作人员给我们讲课,介绍当地情况和石油知识。我也主动去联系阿根廷石油公司这样的公司,跟他们交朋友。开始还有一些担心,跟阿根廷交流应该说什么语言呢,西班牙语我们也不会啊,说俄语他们听得懂么?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人家阿根廷公司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他们请了一个原来苏联驻阿根廷的大使做顾问,他们的负责人就直接说:“这是我们的顾问,你们和他交流就可以了。”

这一招很厉害啊,这个顾问对当地的情况可以说是非常了解,也很有人脉,对当地的风俗、规章制度、人际关系也很熟络。有这样一个人做顾问,省去了阿根廷石油公司很多的麻烦。

晚上,阿根廷公司请我们吃阿根廷烤肉的时候我才发现,公司在城市的一角占据了一大片土地,几十栋楼,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王国了。我当时就感慨:“要是这里无利可图,一个公司会跑几千公里来花这个钱吗?”

另一件对我触动很大的事情是,一次外交活动现场,我偶遇格鲁吉亚驻土库曼斯坦大使,他看到我,主动迎了上来说:“我去过中国的天津,那是一个很好的城市。”我很好奇,问他去天津干什么。

他说:“格鲁吉亚用的是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但是没有钱支付。我当时就想到,土库曼斯坦独立之后,还没有给军队换发新的军装。我就通过一些关系,联系到了中国天津的一家被服厂,廉价订购了一大批土库曼斯坦的新式军装,再高价卖给土库曼斯坦政府,这样,我们支付天然气的钱就有了。”类似这样和土库曼斯坦的油气相关联的复杂关系在这里并不鲜见。这个多变、复杂的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并且向国内做了详细的汇报,希望能够引起国内足够的重视,否则的话,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中国很容易就变得边缘化。

当时,只有中石化胜利油田一个公司在土库曼斯坦有一个油井修复合同。这个井我去过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说修复之后的这口井产量比最初的设计能力还要高,突破了历史最高水平。土库曼斯坦的石油部长亲自来观看测量,发现确实是要高出设计能力。我当时就说:“这个事情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呀,我可以向总统汇报,然后在报纸上刊登消息,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中国的实力了。你们闷声在这里搞出这么大的成绩,要对我们以后的工作有帮助啊。”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石油工业刚刚开始走出海外,其他地方我不清楚,至少在土库曼斯坦这里,很多人对中国的技术水平还是持比较怀疑的态度的。我把事情向总统做了汇报,总统就对中国的企业有了印象,对未来也是有作用的。

中国早期在那里的公司很多都不注意规范,影响很大。一家公司的领导就曾来找过我,说实在是太困难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狼狈。他就解释说,当时油还没有打出来,税务部门就来找我们收税,钱都交税了。现在油打出来,但是分成销售的文件又找不到了。当时听到这个说法,我是非常震惊的,一个公司没有法律顾问,税务部门来收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哪有公司是这样的?分成销售的文件可以说是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居然可以找不到?实在是闻所未闻。

虽然过了一段时间,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但是可以说,这就是早期中国公司在土库曼斯坦的工作情况。


 

 

尼亚佐夫访问中国

 

东向出口的寻觅

1994年,由于俄罗斯突然宣布取消进口土库曼斯坦天然气的配额,土库曼斯坦当年的GDP下降了54%。加上一直以来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下称俄气)对土库曼斯坦天然气价格打压过于严重,让土库曼斯坦动了寻找其他天然气出口渠道的想法。

俄气依仗着自己对于土库曼斯坦出口管道的控制,极力压制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售价。当时土库曼斯坦边境气价仅为38美元,而乌克兰边境价格高达100美元以上。土方希望价格增加到42美元,却换来了俄气一句:“你爱卖不卖,你现在不卖,将来你们会爬着到莫斯科来求我。”

尼亚佐夫对于俄气的傲慢无礼非常不满,甚至在公开的外交场合指名道姓地说:“俄罗斯大使我需要告诉你,历史多次证明,大国沙文主义是没有好下场的,这一点你们需要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俄罗斯和土库曼之间的关系就很僵了。普京上台之后,双方关系才开始缓和。普京上台之后,很快就访问了土库曼斯坦。在欢迎宴会上,代表外国使团发表讲话的是驻土库曼时间最久的乌克兰大使。乌克兰大使讲完之后,尼亚佐夫总统突然说,要请中国大使祝酒,让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我上去之后,尼亚佐夫总统换掉了我的甘草酒,拿了一大杯伏特加说:“你是大国的大使,要用大杯。”我硬着头皮跟两位总统都喝了一杯,在尼亚佐夫总统给我拿鲟鱼的时候,普京悄悄告诉我说:“我很快就要到中国去访问,我已经和江泽民主席通了电话,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普京想传达的信息我已经接收到的,叶利钦时期和中国友好的政策,普京无疑会继续坚持,这样国内对普京的接待也就更有底了。

外交场合,这种细节外交无处不在。在普京访问之前,俄罗斯外长伊万诺夫到土库曼斯坦访问。宴会结束之后,尼亚佐夫和伊万诺夫步出会场,我们外交使团的代表坐在那鼓掌。到了门口,尼亚佐夫突然转过身,对伊万诺夫说:“我要去跟中国大使打个招呼。”伊万诺夫立刻也回了一句:“我也要去和中国大使打个招呼。”

尼亚佐夫这么做是有深意的。当时1998年尼亚佐夫访华,就谈论了天然气出口的问题,尽管当时没有谈出结果。但是这一点外界是不知道的。尼亚佐夫要跟中国大使专门打招呼,就显示出和中国之间不寻常的关系。这样俄罗斯在猜测中国和土库曼斯坦之间的天然气合作结果上,又要多一重考虑。

应该说,当时土库曼斯坦国内对于出口天然气到中国的兴趣还是很高的。尼亚佐夫1998年访华,就非常希望能够敲定天然气出口问题。当时的中石油兴趣也很高。但是国内的能源供应还不紧缺,双方没有谈出结果。

当时土库曼斯坦的石油部长就跟我说,现在土库曼斯坦卖给俄罗斯的价格是38美元,想涨到42美元。如果向中国出口,价格一定不会高于42美元,而且可以签订长期合同。

尼亚佐夫也对我说,中国是最让土库曼斯坦放心的出口国。因为当时像乌克兰一些国家进口土库曼斯坦天然气的时候,支付都不用美元支付,用自己国家生产的一些劣质生活用品充抵美元。这些产品在土库曼斯坦根本卖不出去。一次两次接收之后,土库曼斯坦就不愿意要这些东西了。相比之下,中国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非常可靠。

遗憾的是,当时国内的能源形势并不紧张,我们没有能够在最优势的时候敲定大量廉价的能源。到了2006年进口敲定的时候,国内的能源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进口价格也今非昔比。(原载《能源》杂志,|武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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